图为2026年9月16日，安徽合肥，幸福路小学学生在近视防控科普角参观，学习爱眼护眼知识。 视觉中国供图《法治周末》记者 高原
2026年5月，北京东城区一家眼科诊所的走廊里，李萍攥着一沓检查单等叫号。她女儿今年8岁，一年前查出近视，左眼175度，右眼150度。按照医生建议佩戴了防控眼镜，一年后，双眼各涨了50度。
医生建议她考虑换一副“防控效果更好”的镜片。这是一副进口品牌的离焦镜片，标价3980元，加上镜架，接近5000，她说不清这钱花得值不值，只知道“不换更不踏实”。
在中国，像李萍这样的家长数以千万计。国家疾控局2026年9月发布的最新监测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学生总体近视率为49.9%，较2018年累计下降3.7个百分点。但近视低龄化趋势依然明显，防控压力仍在。
而围绕“控制度数”这件事，一个庞大的市场正在膨胀。近视防控眼镜、角膜塑形镜、低浓度阿托品、视觉训练仪……家长们被裹挟其中，花钱、焦虑、反复尝试，却常常得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验光单上的“生意”
李萍第一次给女儿配镜，是在家附近的一家连锁眼镜店。店员用一台电脑验光仪测了，3分钟，打出了一张单子，告诉她是“真性近视，得配镜”。李萍问要不要去医院散瞳，店员说“没必要，我们这仪器很准”。她后来才知道，儿童青少年首次验光，规范流程应当包括散瞳验光。
记者走访北京多家眼镜店发现，不少门店在推销离焦镜片时，并不要求提供医院的散瞳验光处方，仅凭店内验光即可下单。
2023年，中国消费者协会曾发布一份关于近视防控产品的消费提示，指出部分商家“以视力康复、近视治愈为噱头”，存在“虚假宣传、诱导消费”等问题。但这份提示并未在终端门店形成足够约束。
2026年5月，在国家卫生健康委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中国工程院院士、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同仁医院眼科中心主任王宁利明确表示，区分“真假近视”，一定要到医院里散瞳验光。“把睫状肌麻痹了以后，验光结果才能区别出来老百姓说的真性还是假性”。
李萍遇到的问题并非个例。记者查询多地市场监管部门的行政处罚公示发现，眼镜店验光环节的违规行为相当普遍。
2025年9月，上海市市场监管局抽查60批次定配眼镜，不合格检出率16.7%，其中1批次球镜顶焦度偏差超出标准允差范围，会导致“近视得不到有效矫正”。
2026年4月，四川广安一家挂“千叶眼镜”招牌的眼镜店被查出使用过期的电脑验光仪，该设备使用期限至2025年12月，但执法人员2026年1月检查时发现其仍在用于“防控镜片复查记录表”的测量。
设备过期、抽检不合格，暴露的是验光环节的硬件与资质问题。但对家长来说，更直接的困扰是：即便验光配镜环节一切合规，防控效果依然难以预期。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不少家长在配镜一年后，并不清楚当初的验光度数是否准确，也无法判断度数上涨究竟是产品无效还是验光有误。
李萍告诉记者，她女儿配镜一年后复查，双眼各涨了50度。她至今不清楚，女儿一年前在那家眼镜店测出的175度和150度，到底准不准。“如果当时去医院散瞳，可能度数会更加准确，佩戴的效果会不会好一些。”她说，“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眼镜已经戴了一年。”
更隐蔽的问题在于“防控镜片”的验配门槛。
在潘家园眼镜城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的刘传念，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了。他的铺子在眼镜城三楼，最开始只有十几平方米，两年前，他换了一间更大的店铺，“小孩儿近视的太多了，得加一个儿童近视眼镜的柜台。”刘传念说。
“以前带徒弟，光插片就得练小半年。现在有的店招个人，培训了三天就上岗，连综合验光仪都不会用，就靠那台电脑。”他告诉记者，眼镜城里有些铺子，验光根本不做主观试戴，电脑出什么数就配什么镜。
“电脑验光本身就有误差，小孩调节力强，误差更大。你直接照着配，度数能准吗？”刘传念说。
“验光这个环节，本来应该是医疗行为，但在很多地方变成了销售行为。”刘传念说，他见过不少同行，验光单上的度数“看人下菜碟”。“你要是好说话，他就往高了报，镜片越贵越好；你要是懂行，他就老老实实测。”他说，“反正家长也不知道准不准。”
“还有些店，验光设备过期了照样用。”刘传念说，“你问他有没有年检，他拿不出来。但家长不会问这个，家长只关心‘能不能控制度数’。”
焦虑的家长
就像刘传念所说，陕西西安的王琳就是一位只关心控制度数的家长。为了控制儿子的近视度数，过去三年，她给儿子换过4副眼镜：普通单光镜、国产离焦镜、进口离焦镜、角膜塑形镜，花费也从几百元一路涨到一万多元。
“每次换，都有人说这个眼镜效果更好。”王琳说。她在家长群里看到有人推荐某品牌离焦镜片，说“一年只涨了25度”，王琳听了之后立马就给儿子换眼镜，结果儿子眼睛的度数半年涨了50度。她又听说角膜塑形镜“控制效果更好”，咬牙配了一副，结果儿子不适应，戴上后就眼睛发红，戴了3个月就不戴了。
“你说没效果吧，它可能有点用，你说有用吧，度数还在涨。”王琳说，“最难受的是，你永远不知道是产品不行，还是孩子用眼习惯不好，还是自己做得不够。”
李萍也有同样的困惑。她女儿戴了一年防控眼镜，双眼各涨了50度。她问医生“是不是镜片没用”，医生说“不戴可能涨得更快”。她想追问“快多少”，医生没有给确切的数字。
这种不确定性，正是近视防控市场得以持续运转的土壤。
2026年以来，多项国家级指南相继发布。2026年7月，中华预防医学会儿少卫生分会视觉健康（近视防控）学组发布《中国儿童青少年近视防控循证指南（2026年）》，该《指南》针对环境调控、行为矫正和药物光学矫治三个维度给出了推荐意见，明确推荐角膜塑形镜和具有循证证据支持的特殊光学设计框架眼镜用于延缓近视进展。
而从临床研究看，离焦镜片确实有一定控制效果。
2021年发表于《中华眼视光学与视觉科学杂志》的一篇综述指出，周边离焦设计镜片可延缓近视进展约30%至60%，但个体差异较大。角膜塑形镜的效果类似，且需要严格验配和随访。
问题在于，这些“平均数据”落到每个孩子身上，就变成了不确定。而商家在推销时，往往只强调“有效”，不强调“可能无效”。
这种“不承诺效果，但让你觉得有用”的话术，本身就是一门生意。王宁利在上述发布会上说得更直接：“市场上好多说可以让你的近视眼反转，让眼轴变短，现在来说不可能。所以这种宣传都是误导。”
但误导并不总是以“治愈”的面目出现，更多的时候，它藏在“控制”“延缓”“提升”这些看似克制的词里。
刘传念对这类操作见怪不怪。“有些品牌会找一些‘专家’站台，拍视频、做直播，讲得头头是道。但你看那些‘专家’，有几个是真在临床一线的？”他说，眼镜城里的商家拿到厂家给的宣传物料，照着念就行，“反正家长也不会去查那些数据是真的假的”。
刘传念告诉记者，潘家园眼镜城最火的时候，一天能配几百副眼镜。那时候没什么“防控镜片”，大家配的就是普通单光镜。“后来不一样了，大概2015年之后吧，离焦镜片开始进来。一开始是进口的，一副好几千元，后来国产的也出来了，价格慢慢下来，但利润还是高。”
一副离焦镜片，出厂价可能就一两百元，到了眼镜城，标价能到一两千元。“你问为什么这么贵？人家说‘高科技’。什么高科技？就是镀膜、设计不一样。但成本差不了那么多。”
刘传念也见过不少“大忽悠”。“有些人会跟家长说配了我们的镜片，一年不涨度数，甚至能降度数。我一听就知道是瞎说。近视是不可逆的，怎么可能降？但家长信啊，尤其是孩子刚近视的，急得不行。”刘传念说。
还有些商家还会“看人下菜碟”。“你要是懂行，他就报实价；你要是不懂，那就往高了报。反正你也不知道成本多少。”刘传念说。
饥饿营销
价格上的信息差，只是市场的一层。在销售端，还有一种更主动的策略：制造稀缺感。在近视防控市场，有一种特殊的销售节奏：限购、预约、名额有限。
王琳告诉记者，2023年下半年，某进口品牌推出新一代离焦镜片，宣称“控制效果提升20%”。一时间，家长群里流传“要提前预约”“首批名额有限”，有的眼科诊所甚至贴出通知：“首批仅限50副，按预约顺序安排。”王琳曾经咨询过这个诊所，工作人员称“这批镜片是定制片，生产周期长，确实紧张”。
“这是典型的饥饿营销。”刘传念对记者说，“镜片不是限量款球鞋，产能根本不是问题。但‘限量’能制造紧迫感，让家长觉得‘不抢就亏了’。”
刘传念在眼镜城见过太多这种套路：“有些品牌会故意控制出货，让下面的人觉得‘紧俏’。其实仓库里堆得满满的。但你不能说，说了就是‘泄露商业机密’。”
除了饥饿营销，还有销售人员的“高科技”话术。
记者在北京市多家门店看到，销售人员会拿出眼球模型、光学示意图，讲解“离焦”“像差”“视网膜周边”等专业术语。一些门店还会播放厂家提供的“临床数据”视频，但视频中往往不标注研究来源、样本量、随访时间。
王宁利表示：“市场上好多说可以让你的近视眼反转，让眼轴变短，现在来说不可能。所以这种宣传都有误导。”
王宁利介绍，目前有科学证据支持的控制手段主要有三种：低浓度阿托品、角膜塑形镜、周边离焦框架眼镜。“这三种技术目前来说都是有科学证据的、具有控制近视眼发展的作用。但是用哪一种，千万不要家长说了算，到医院里听医生的，这是很重要的”。
刘传念对“摘镜”宣传嗤之以鼻。
“我干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谁戴眼镜把近视戴没了的。你要说控制，那有可能；要说治愈，那是骗人。”但他也承认，这种话术有市场，“家长宁愿相信能治好，也不愿意接受‘治不好’这个事实。你跟他实话实说，他反而觉得你不行。”
不过，针对近视防控乱象，国家层面的监管在逐步收紧。
2026年4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印发《角膜塑形镜验配技术临床应用管理规范（2026年版）》，从机构资质、人员资质、技术管理三方面收严了OK镜验配的医疗红线。
但监管仍面临挑战。记者了解到，目前近视防控产品横跨医疗器械、消费品和广告宣传等多个监管领域，职责分散在药监、市场监管、卫健等部门，线上销售、社交电商等新渠道又不断涌现，监管很难做到全覆盖。
中国法学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研究会副秘书长陈音江对媒体表示：“‘防控’这个概念边界模糊，你说它没用，它可能有点用；你说它有用，它又没法承诺效果。这就给了一些商家打擦边球的空间。”
“避免上当受骗事件发生，公众需要提升日常的辨别能力。后续监管部门的治理也应更具针对性，严禁相关机构在宣传中出现或使用‘恢复视力’‘降低度数’‘治愈近视’‘近视克星’等宣传内容和营销话术，发现问题及时介入，让那些企图以虚假宣传牟利的不法分子无处遁形，形成监管威慑力。”陈音江说。
（李萍，王琳为化名）
责编：戴蕾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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